送信的事已经过去了几天，期间欣灵和陌漓也曾分别找过雯雯，但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回答却是，雯雯还是不想看母亲的亲笔信。这样的孩子在欣灵看来，她的性格实在是太扭曲了。不能见面和不肯见面，完全是在两个范畴上。不肯见面，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还知道自己的母亲尚且安好，只是暂时还不能从过节中走出来；不能见面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真正正的天人永隔，是无论花费多长时间、心怀多少虔诚和悔恨都换不回来的。在得知自己失去双亲时，欣灵起初也和雯雯一样情绪没什么波动，但回去拜访的那次几乎将她多年来一直积压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人不是冷血无情的生物，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虽然她对雯雯的选择感到十分不满，但作为一名信使，工作之外的事情是不允许插嘴的。更何况把那封信交给老师这样的外人看，已经是违反规定了。陌漓倒无所谓，但绝不能让爷爷知道。那样的话，恐怕茶馆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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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不安的心绪只能由工作来抚平。陌漓也注意到，最近欣灵在工作中表现得格外卖力。尽管客人并不多，但她服务客人时也一直是在绷着脸，就像是在面对满茶馆的客人一样。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顾客大多是年迈的老主顾，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欣灵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欣灵一定会出问题的。

“还是不能放下心吗？”晚饭后，察觉到欣灵心态的陌漓来到她的房间。

“嗯，”欣灵说，“总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必须让雯雯接受那封信。”

“难得见你这么执着。”陌漓忍不住想调侃欣灵。

“能有那样牵挂她的母亲，她应该珍惜才是。”欣灵提出自己的看法。相比几乎没有关于父母记忆的自己，那些明明父母健在的人要比她幸福得多，但他们却不肯珍惜。

“你说的有道理，”陌漓说，“但是我在想，我们在送信时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了。”

“此话怎讲？”欣灵问，陌漓似乎察觉到了她没有注意到的方面。

“你想，如果孩子和父母之间存在矛盾，那矛盾从何而来便是最主要的问题。通常来说，较深的矛盾都是由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不合而形成的。或许在雯雯和父母之间的这条代沟，就是在长时间不能相互理解的情况下产生的。”

“可是，从老师那里也没有了解到雯雯父亲的事情，母亲又已经过世，难道我们要去叨扰她的爷爷奶奶吗？”欣灵问。虽然这样很有效率，但肯定会和雯雯之间起冲突。或许，现在她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们也说不定。

“还是想去吗？”陌漓问，“感觉这件事如果不做个了结，你就放不下心。”

“我一定要去。”欣灵下定决心说道。

忘忧镇是个小镇子，住的时间久了，街坊邻里之间都是熟人。打探什么消息也好，议论什么事情也好，大事小事都逃不过人们的议论。这天雯雯放学回家，便听到了街坊邻居的议论声，议题似乎是前些天那两个到学校来找她的陌生人。

“你说那孩子那么老实，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其中一个问，“和邻里关系都挺好的，怎么就能遇到事呢？”似乎他们都不知道雯雯和母亲之间的矛盾。

“应该是家里的熟人吧，”又有人猜测，“大概是她母亲那边的。”

“说起来，雯雯来咱们这边住了也十多年了，好像都没见过她妈妈。她是不是被抛弃了？”

“别乱猜呀！一定是关系不太融洽，孩子不好意思说出口……”

话题似乎在逐渐朝着她未曾设想的方向发展。雯雯也不愿去解释，只是默默地叹口气路过邻居身边。热衷于当前话题的邻居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低着头垂头丧气的小姑娘，雯雯也得以躲开他们的追问。从她搬到爷爷奶奶家开始，她就一直和邻居们在一起，他们也是一直看着雯雯长大的。即使不情愿，可是要去指责这些应该心怀感激的人，她始终过意不去。

“回来啦，雯雯。”推开门，奶奶的声音便从厨房里传来。因为放学比较晚，所以平时的晚饭都是奶奶在做，到周末的时候雯雯也会帮忙。雯雯的奶奶看上去七十岁有余，苍老的脸上遍布着沟壑，眼睛似乎也不怎么睁开。虽然是短发，但头上还是戴着发箍，似乎是不想头发散开。说话时，奶奶正在为今天的晚饭调味。“饭菜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

“爷爷还没有回来吗？”雯雯问道。往常这个时候爷爷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他说今天有老友会来，回来的要晚些。”奶奶安慰雯雯，“先去收拾下书包吧。”

雯雯的爷爷是名退伍军人，年纪虽大，但身体还算硬朗。几十年前他来到忘忧镇定居，在这里结识了奶奶，此后一直居住在这里。老夫老妻两个人未免有些冷清，但雯雯的到来仿佛给他们已经步入黄昏的生命又增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爷爷奶奶都是热心肠的人，经常帮助邻居，所以他们的人缘一直都很好。得益于爷爷奶奶的善心，雯雯也慢慢认识了周围的大爷大妈，也经常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在爷爷奶奶不在家时他们也会来帮忙。

正在雯雯吃饭时，爷爷回来了，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今天似乎玩得很尽兴啊，”奶奶见爷爷回来，面带笑容对他说，“快点吃饭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好，好！”爷爷一边说，一边把用品收拾好，“许多年没聚了，技术还是一点不差！”雯雯并不理解爷爷的兴致，只知道从棋牌到球类，没有爷爷不擅长的活动。悄悄地吃完饭，悄悄地洗好碗筷，雯雯带着书包进屋写作业，剩下奶奶和爷爷在饭桌上谈论往事。

“……呀，你知道嘛，那会儿穷啊！发的军服就那么一套，要是坏了就得自己拿针线上手补，等到退役了，一件衣服上全是补丁！”爷爷的兴致似乎依旧没减，奶奶则一本满足地听着爷爷讲故事。尽管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就连当事人都已经撒手人寰，但是每每想起这些，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活力，不会输给现在的年轻人。

“咚，咚，咚！”正讲到最精彩的部分，门外忽然响起了笃钝的敲门声。爷爷被敲击的声音吸引，站起身要去一探究竟。没等他走到门口，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请问是哪位？”爷爷一边问一边打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两个人的年纪看起来和雯雯差不多大，可能是她的朋友。“你们是来找雯雯的吗？”

“是的，”陌漓向奶奶说明来意，“我们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些她父母的事情。”

奶奶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似乎并不关心他们想问的内容。“坐下来慢慢听吧，”奶奶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那两个孩子的事情呀，能讲的实在是太多了。你们想从哪里开始听？”明明是来寻找线索的，陌漓和欣灵却都觉得他们像是来听故事的。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换内容。“坐下来听听吧，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有道理。”迟疑了不到两秒，欣灵和陌漓一先一后坐在沙发上，还特意为奶奶留了位置。

“不妨就从他们的相识开始说吧。”欣灵对奶奶说。

““相识吗，”听到两人的请求，奶奶笑得更灿烂了，“唉呀，在说相识的故事之前，我一定要先给你们讲讲我的儿子，也就是雯雯的父亲。他是我值得骄傲一辈子的孩子。”说话时，奶奶作为人母的自豪感几乎全部从脸上流露出来。从奶奶的表情看，儿子在她的眼中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陌漓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母如此评价自己，被他知道后他一定会羞得满脸通红。

“他呀，学习不太好，不过很是为家里着想。毕业之后进军队当了兵，退役后回来队伍在玉水给他分配了工作。之后联系就慢慢变少了。不过呀，他每个月会寄些钱回来，过年的时候还带着不少城里的东西回来一起过年。有他在家，我们两口子都很高兴。”

“过完年没几个月，清明节的时候他就领了个女孩子回来。他们俩年纪相仿，女孩子看上去还很清秀，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也是非常热心肠的孩子。听儿子说，这是他在工作的地方认识的姑娘，两个人平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每有话题都很聊的来，想法上也有不少相同的地方，慢慢地就喜欢上了。那天夏天他们结了婚，然后就在玉水买了房子生活。第二年夏天的时候，他们就有了可爱的女儿，那就是雯雯。”老人家似乎正在兴致上，即使话题已经偏离了原来的预期，陌漓也不好意思打断她。欣灵则津津有味地听着奶奶讲故事，似乎既憧憬又好奇。如果说孩子是父母最珍视的宝物，那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和雯雯的爸爸妈妈一样深深地爱着她、喜欢着她呢？雯雯会成为现在的样子，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本以为以后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安宁，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啊，”说到这里，奶奶脸上洋溢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雯雯三岁那年，儿子出了意外就此撒手人寰。儿媳也没办法，为了生计只能把孩子送回来自己留在玉水工作，一年到头聚少离多。起初雯雯还经常给妈妈寄信，但是回信的间隔越来越长，到了初中甚至连信也不寄了，我们也都不再讨论这件事。上了高中，她母亲的事情几乎都已经被忘记了，只有有人问起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奶奶的故事讲完了，她面带笑容地看着陌漓和欣灵，“所以，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吗？”

“老人家，请不要激动，您听我说，”听故事的时候，陌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雯雯母亲过世的事情告诉奶奶，“雯雯的母亲，她——”话刚说出一半，少年将嘴唇凑到老婆婆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完后半段，“不久前刚刚在玉水过世了。”老人的脸上并没有非常明显的表情波动，不过欣灵还是从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的伤感。作为已经走过大半个世纪的人，七十余年的人生足以领悟许多智慧，达到通达的境界。他们也曾经是胸怀壮志的青年，是悉心维护家庭、成熟稳重的中年。而今他们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成为时光最宝贵的馈赠之一，却也失去了年轻时丰富的、易于波动的情感。

“很遗憾。但是，那孩子一直都在努力着，”奶奶一边感叹，一边用手指去擦眼泪，“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最后，陌漓郑重地将信交给奶奶，两个人向奶奶深深鞠了一躬。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陌漓代表他们向奶奶告别，离开时还不停地向奶奶挥手。到头来，还是没能让雯雯接受那封信。但是，已经处理得很完美了。

“总觉得有点遗憾，”欣灵感叹，“没能亲手将信交给收信人。”

“别太在意，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很多呢。”望着远处的星空，陌漓安慰她说。

不过他们恐怕并没有注意到，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刚才他们在外面和奶奶的对话，包括奶奶讲的故事，这些都被身在里屋的雯雯听得一清二楚。说是进屋写作业，却因为听故事听得太入迷而忘记了动笔。奶奶的故事并没有讲太多爸爸妈妈的事，但听过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而已。不过在那时幼小的她看来，妈妈在她几乎无依无靠的时候独自离开，对她来说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吧。忙得无暇或许也无意回信，那么多信也不知道有没有寄过去……起先她还抱有憧憬，后来就渐渐开始觉得做这件事毫无意义。再后来就是彻底地遗忘。即使还记得，也会拼命抑制自己不去回想。

“咚，咚，咚！”奶奶来到雯雯的房间门前，“雯雯，有给你的信。”雯雯开门接过信，因为已经被拆封过，所以奶奶递来的只是对折的信纸。先前被封在信封里，但雯雯完全没有想看的意思。读罢，泪水悄悄地从脸颊滑下，打湿了信纸，濡染了字迹，仿佛填补了雯雯心中一直以来的空缺。奶奶站在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哭泣声，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雯雯怎么哭了？”刚刚同样一直在听的爷爷走过来问。

“没什么，”奶奶笑着回答，“她只是有点想妈妈了。”